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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行

  ◎ 吴梅英

  1

  我还没有准备好,车就来到了青井。

  刚刚经过的那个村庄呢?几栋房子像蘑菇一样散落在整齐的茶林边,在我沉醉的眼眸里,就那么一闪而过。我还以为我要下车步入其中,在茶树新冒的嫩芽里,触摸这个春天新涨的喜悦。就看见路又那么蜿蜒了几段,路边各色的花朵不时闪过车窗,还有那兀立的石头,像一个人一样站在路边,带着这片山林特有的表情,朝着来客无声张望。

  那是朱樟村,已经过去了。同行的高山村村委会主任李叶武说,朱樟是高山村的一个自然村。此外,高山村还有五个自然村,分别是青井、草岙岭、内高山、外高山、湖住溪。这是一个很大的村庄,其占地面积接近宝溪乡总面积四分之一。

  来不及赞叹这个村庄的规模,我就被青井村口的几棵大柳杉所吸引。有一种肃穆就在其中,有一种深邃的沉静,可以唤醒心底沉睡的愿望。我似乎曾经来过这里,在这几棵大柳杉下停留,倾听他们如浪涛一样起伏的呼吸。昨天的风雨,我没有看见。抚摸着它们红棕色的树皮,仿佛可以回到故乡。抬起头,香樟翠绿的叶子在柳杉树枝之间拂动,一闪一闪的,像笑靥点点。

  我说我喜欢这个地方。走进大柳杉旁的竹林,青石板上有沉积的落叶,像过去的那点小心事,在阴湿幽暗处堆叠。春笋已经很高了,无所事事地站在林间,仿佛在朝来人张望。用手轻轻触摸一下,再触摸一下,我可以听见它拔节的声音吗?万物的生长像个秘密,总是一不小心就窜出了个头。一不小心,春天就站在眼前了。

  到处都是石头。竹子仿佛长在石头丛中。褐色的竹根裸露在视线里,让人联想到某些诗句,还有属于这块土地的许多东西,关于精神,关于品质。小溪俯卧在竹林底下,溪水以最低调的姿态潺潺流动。长着青苔的大石头,错落在溪水间,使这一块时空多了一些柔软,仿佛可以站着深深叹一口气。可以坐下来,好好想一些事情,也或者,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坐着,看溪水流过,冲洗溪底各色石子,千年如一日。

  一块巨大的石头,矗立在青井最亮的空间里。是李叶武让人搬到这里的。一个村庄需要这样一块石头,就像苍茫天地需要一些刚正、坚毅。它截断风的路径,截断许多目光里的犹疑,让青井所有的柔软有了依傍。

  2

  披云山是高山村的脊梁。

  李叶武驱车带我直奔披云山脚,感觉像是奔向他家后山,去他童年的乐园,随意转转。整座披云山都在他心里,所有的树木、岩石、云雾,全贴着他的心壁生长。他一甩手,一朵云就飞出来了。再一甩手,那块俯卧山顶的巨石出现在眼前。我有点怀疑他的魔力,传闻他少年时代桀骜不驯,倏忽间就像悟空一样守住了一座花果山。他将车子开得飞快,一座气势恢弘的建筑出现在车窗前。这是游客服务中心。李叶武说。斗拱、飞檐,深蓝的刻花图案,一切似乎都在努力趋近身后的高山。车子继续向前,山继续沉默在前方,数百年数千年地沉默。云雾锁着山巅,像一个深藏的迷,像历史厚重的屏障。

  曾经的小庙没有了,云雾之中矗立着一幢庄严的庙宇。我跟随李叶武跨进庙门,在神像前合掌、跪拜。云像细纱一样,飘落到庙顶黑色的瓦片上,蹭着瓦片游走,攀着风向下,落入我的脖颈间。我似乎应该有所祈祷,为这样一座山,这样一个村庄,或者,为匍匐在它脚下的我自己。一个人走进一座山,这冥冥之中一定有着某种缘分。人的存在,山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地间最奇妙的缘分。就像李叶武,我认识他多年,却才知道他身后的这个村庄、这座山,这孕育他成长的许多悲壮感人的故事。

  绕过草岙岭、内高山,李叶武的车停在一座杜鹃山前。杜鹃还没有完全开放,许多花朵呈现花苞形状。但气氛已经有了,一眼望去,火红的颜色装点了整个山坡。想起中学时代读过一本书《带血的金达莱》。这样一座杜鹃山,十分契合这样一个村庄。我以为是特别种的,李叶武说不是。这么多的杜鹃长在一座山里,使整座山像极了大地的一面旗帜。身后是内高山,再过去就是湖住溪。我站在这山顶,在两个村庄之间,想起那些血腥年代里,从这里穿越的人。我低头寻找他们草鞋留下的脚印,俯身血色的花瓣,想要嗅出一个时代的气息。

  3

  湖住溪村像一个传说那样出现在我眼前。

  云雾锁住的山岚静静卧在天边。那个叫马迹的山坳,从天边一直往下延伸。刘英、粟裕带着红军从那里走下来,像一群天兵,降落在浙江的门户里。山脚下的湖住溪伸开双臂拥抱了他们,中共浙西南特委在此诞生,湖住溪可歌可泣的历史拉开序幕。

  我是受操家烈士的吸引走向这里的,我在一些报道里见过操正芳老人站在他们家一排烈士证书前讲述家族革命史的照片。我来迟了,操正芳老人已于去年离世,其子操有根微笑着向我走来,我跟在他身边,准备听他讲述他们一家六烈士的故事。

  操有根抬起头,眼睛望向他们家房子后面的高山,竹林上方,一个红军棚搭建在那里。他的讲述从这里开始,关于张麒麟,关于红军,关于中共浙西南特委、中共闽浙边委会议旧址。他讲述的是操家故事,更是湖住溪的故事。我随着他穿越历史风云,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风雪的夜晚,熊熊火光,密集枪声。

  两个中共闽浙边委武工队队员,带着乡公所的信件走向浦城县寨门村,即被等在那里的国民党“清剿”部队枪杀。他们,是党支部书记操正旺和党员廖世滔。还有两个年轻人,不幸暴露了身份,严守党的机密,不吐露真情,被严刑拷打审讯,枪杀于住溪村塆潭。他们,是党员操正昌、叶长启。叛徒告密,红军棚被包围,枪声与积雪封锁,两个受伤的武工队员,被拖到高山村后杀害。他们,是20岁的李启芝和她19岁的小叔子操正长。还有叶长忠、操正林、操正福、廖基信、陈承佑……一个个湖住溪青壮年,一段段鲜血染红的时光。

  “湖住溪村很多房子烧光了,白军还强迫村民自己烧,烧了房子强行让我们整个村搬到内高山,住在灰寮里……”李叶武88岁的父亲坐在家门口,对我说起了小时候,说起他秘密入党干革命的继父叶长忠,“敌人每天让他去山上找红军,他每天都回来报告说找不到,敌人生气了,说你找不到我们找得到,于是把他枪杀在内高山的小路上,随随便便埋了。”

  湖住溪四围的高山很安静,似乎这里从来没有过什么风雨,云雾静静卧在山上,曾经穿行其中的人,从未曾受伤。历史就这样无声奔流,所有的波涛沉入村中的小溪,随流水淙淙而去。只有烈士桥横跨在溪上,提醒着我们走近。只有桥旁的烈士亭,试图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跟着李叶武走近,我的眼光久久落在烈士碑前的对联上:

  天若有情应寿百年于俊杰

  人谁不死独将千古让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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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望 来源: 2019-05-01 09:32

原标题: 原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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